這是一篇希望記得的文，獻給阿P。
阿P是唯一喜歡三輪車的外送員，因為三輪車騎起來很慢，而阿P覺得慢慢的就很好。
阿P喜歡送便當，在漫長的洗腎人生中，跑來跑去是他少數的快樂來源。不只每天幫10個老人家送餐到府，還在各個社工處一下做這，一下做那。「到處去還可以賺點小錢，我覺得很好啊。」阿P笑得憨憨的，這副老實的樣子總讓我忘記他也有滑頭的時候。他喜歡開調皮的玩笑，常讓社工哭笑不得，不過也因為這樣人緣不錯，常常可以看到他和其他人圍在一起抽菸閒聊。
其實騎三輪車還有一個原因，夠穩的三輪車，才能讓長期洗腎的阿P突然暈眩時不至於傾倒，造成嚴重的傷害。第一次得知這個情況，是那次阿P騎著自己的腳踏車時突然感到頭暈而摔落，帶著鼻青臉腫來到食堂，嚇了大家一大跳。腎臟問題讓阿P的身體連帶出現大大小小的狀況，不只外出跌倒，在家裡也曾跌倒造成骨裂。頻繁的身體狀況讓阿P沒辦法從事其他工作，所以他格外珍惜這份外送工作。
阿P跌倒的情形日漸增加，即使請他好好休息，他仍會在一兩週後笑嘻嘻地出現，說又可以回來送餐了。甚至因此和幫他代班的橘子大哥成為好友，橘子不只願意在他住院期間幫忙，還承諾協助到阿P完全恢復為止；在我們慎重考慮要不要繼續委託阿P時，橘子跑來遊說我們。後來他們自己喬好的版本是：橘子負責在阿P身體較為虛弱的洗腎日送餐，其他天還是由阿P來送。
阿P又得以快樂地騎著三輪車在小巷裡穿梭。「你騎車的時候要小心耶。」這麼跟他說的時候，阿P像是害怕工作又被奪走似的，急忙地澄清：「有啊，我都騎很慢又很靠邊邊，覺得累的時候就會停下來休息。」
然而還是聽到阿P又住院的消息，他因為心臟疼痛去醫院檢查，就直接住院開刀了。進出醫院已是日常，我們對此都不陌生。那一次入院，是我認識阿P以來住得最久的一次，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來到門口。當阿P再次笑嘻嘻地出現，我的擔心一點也沒有消除。他的身體終究還是衰弱到一個程度，就算他賴皮的拜託，或是抱怨生活會變得更加無聊，我們還是嚴正拒絕繼續送餐的請求。阿P依然每天雷打不動地表達意見。
在阿P可預見的，剩餘的生命中，身體和心理究竟如何抉擇呢？
年末，社工在食堂放了一個悄悄話蒐集箱，雖是匿名，仍一眼就能辨識出阿P寫的紙條，內容是：希望可以回來送餐。
***
阿P的死訊是其他單位的社工轉達的。告別式上有很多朋友，把座位擠得滿滿的。阿P靜靜地躺著，那神色和平時並不差上許多，我想那是因為他的氣色一直都因為腎臟不好而發黑。大家圍著他繞了一圈，出了靈堂迎向正中午的太陽，恍若什麼都沒發生。
那台三輪車仍舊停在食堂門口，其他送餐大哥都嫌速度太慢了，因此始終還是阿P騎得最多。羞赧地笑著和社工打招呼的阿P，現在大概擺脫病痛生活著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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