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三個月裡,我們開發了一些新工作,讓更多人有機會用較低的門檻重新開始練習工作;這次想跟大家分享的,是一個可能沒那麼討喜又有點長的故事,關於有點固執的阿土。
「這個我很厲害!」
最近,我們找了新的無家夥伴——阿土來工作。
第一次來小客廳時,阿土才剛開始流浪,說自己不缺物資,只是想找人聊天。
阿土總是把「這個我很厲害!」掛在嘴上,例如說到下個月小客廳會和廚師合作開課,帶大家做簡單的料理時,他就說「煮東西我很厲害,我以前在廚房工作啦,我來教他!」
就這樣相處了一、兩個月,阿土才說,他其實這三個月每天都吃麵包過日,昨天去看醫生時,醫生說他已經在糖尿病邊緣,要他不要再吃了。
「我可以也拿一個便當嗎?如果你們有工作,也可以給我。」
花了一個月的時間,阿土才釋放出一點點的求助訊號。於是我們找他來做鯉魚燒,想讓他從比較有自信的餐飲開始。
阿土很認真對待工作,總是提前個半小時到,第一次上工前,我們請他幫忙去旁邊的超市買鮮奶,他立刻出發,兩分鐘後又折返回來,問是要買哪一款,
「就是我們上次買的那款小農鮮乳,你記得嗎?」
阿土急急地說完沒問題就去了第二次,結果帶了一瓶錯的回來。
「這是保久乳,做成鯉魚燒會不好吃啦!你記得我們上次買哪一款嗎?」
『這個沒關係啦,就用這個做!』阿土突然很堅持。
「真的不行啦,我們再一起去一次!」
於是我們拉著他又去了一次超市,在挑鮮奶的過程中,才發現阿土幾乎不識字,又在後來才發現,阿土的理解能力其實不太好,只是他沒有表現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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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來想讓阿土改認「Q版的牛」,結果發現每個品牌都有牛
在迂迴的談話裡,我們慢慢了解,對阿土來說,發問好像顯得自己「不合格」,在他過去的生命經驗裡——作為廚師的助手,在忙碌的廚房裡,不懂、不會,就會被罵、被笑、被看不起。我們越是問他,他越不敢承認自己其實不知道。
阿土的困境,其實是街上常見的狀況,在男性身上,又尤其明顯。許多無家者年紀輕輕就出社會,還沒搭建起穩固的自信,就開始消磨;在職場上,問問題會被師傅罵,在家族裡,傳統男性又背負著男子氣概、男性養家角色的壓力,於是漸漸不敢發問、不敢示弱、不敢求助,就算來到街頭,這樣的習慣也依然在。
我們開始嘗試用別的方式和他一起工作,也花更多時間陪他練習。驗收時,我們在阿土旁邊看他操作,提醒這個要上磅秤、那個克數看錯了,說著說著,阿土突然來一句,
「啊反正我就不會成功,這就是我的命,我這輩子最順利的一件事,就是流浪啦。」
那天阿土一直有些躁動,收工時,阿土說他要辭職。
「阿土,我剛剛不是找你麻煩,我只是需要你這麼做,因為你原本做的方法是不對的,但我沒有針對你,也沒有覺得你不好。
你可以離開,只要你想清楚就好,但離開之後不要再吃麵包吃到糖尿病,要有健康的身體,你先想一下你之後要去哪、要做什麼……」
阿土轉身過去,一邊聽,一邊用手掌抹掉不斷滑下的眼淚。
下週上班前半個小時,阿土還是走進門,若無其事地跟我們打招呼。
幾個星期下來,阿土稍稍變得話少了一些,在幾次互動中,他也開始可以聆聽、觀察眼前的人怎麼做,不那麼急於展現。有一兩次,阿土甚至開口問了問題。
對比「重返一般職場」的目標,「願意開口問問題」可能是非常小、甚至看來有些微不足道的變化,但我們還是希望,步調慢一些的人,也有機會和其他人一起前進。
「雖然他還是常說『啊這個我會』,但我覺得他有慢慢發現,至少在這裡,『不會』是可以的、甚至是被鼓勵的;大家要願意分享自己不懂或不會的事,我們才知道要怎麼一起進步。」負責帶阿土工作的夥伴說。
最後,關於買牛奶,我們後來幫他做了買牛奶攻略,讓他認鮮乳的標章。上週阿土自己買到正確的牛奶了,讓我們一起為他小小的進步拍手~
這三個月,小客廳還發生了這些事⬇️


